《午夜的玫瑰》向田邦子

聽說向田邦子被稱作為日本的張愛玲,因此預感會在她的文章中讀到冷澈蒼涼的文字,沒想到從翻開第一頁開始迎面而來的,是彷彿小時候外祖母端出的拿手家常菜餚一般,令人感到溫馨又懷念,當中或許混雜著些許粗糙的顆粒雜質,但也無妨浸潤在日常生活中的親密與溫暖,整部散文集主要是由作者的瑣事雜記匯集而成。

電梯裡聞到的味道、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試吃活動、偷聽隔壁桌男女的對話、寫作劇本的堅持......,每件微小平凡的事情都在向田邦子細緻入圍的觀察與幽默生動的筆觸之下,寫成一篇篇有趣又令人動容的故事,開頭是當作輕鬆懷舊的散文閱讀,但往後越讀下去,才越驚訝於她骨子裡的堅韌不服輸,以及面對生活中每件人、事、物的自我哲學。

「對於沒有故鄉、沒有樹木可以擁抱哭泣的人來說,野呂先生讓我羨慕得有些忌妒了。到頭來,我只能以這種形式與樹木結緣啊。」,在〈樟樹〉裡,作者猛然意識到自己創作劇本時總是無意識地避免有樹木的場景,經過一番追溯,她發現自己並非不書寫,而是無法書寫出來。由於兒時經常搬家的緣故,向田女士與樹木以及大自然中的山川花木並不親近,對於故鄉的感情也與其他人大相逕庭,也就是心中沒有樹,因此她更容易被某些刻劃樹木與家國故鄉的作品深深吸引。

〈午夜的玫瑰〉中寫了許多關於玫瑰的小故事,「我把玫瑰抱進屋,像在看著嫁不出去的自己一般,望著花好一陣子。如果只有三、五株花朵,枯萎了還可稱之為『風情』,但如果是一大把無一例外,那就只能以『悲慘』來形容了。就像是美麗的垃圾,但想到它畢竟是花朵,要把它丟進垃圾桶,實在說不過去。」,看著凋萎的玫瑰自嘲地聯想到自己,於是一個人手忙腳亂地將大把大把浸在浴缸中試圖延長花期,想想那場景就覺得可愛又可笑,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每個人多少都有這樣執著而一頭熱,屬於自己浪漫的經驗吧。

由於時代背景因素,當時的日本女性地位相較現今更低了許多,大眾普遍觀念更為保守傳統,書中向田女士常就男人與女人的不同所抒發的意見,例如,「因為女人......」,或是「女人就沒有這等本事。」等等的語句,這般利用生理性別將人一分為二的說法,置換在已經跨越三、四十多年的時間刻度,還遠隔著太平洋的現金臺灣,難免有種過去時代的老舊氛圍的違和感,但作者對於各種年齡、性別、身分等等的觀察與描述,讀來仍舊獨到細膩而犀利無比,也令我們得以窺探當年的造型師、攝影師、臨時演員、落語家、人力車夫......等等,各行各業背後的情況以及喜怒哀樂。

通篇最令我感到印象深刻,且深感親近的是〈找手套〉這篇短文,「大約是二十二歲那年,我整個冬天都沒有戴手套。......之所以沒有戴手套,是因為找不到喜歡的。」,文中藉由尋找理想中的手套這個事件為契機,回憶起作者年輕時在影片製作公司上班時,儘管當時周圍的父母、朋友、上司都關心地百般勸自己不要再固執倔降,好高騖遠,盡早選擇安定穩當的道路生活幾番煩惱思考之後,作者卻仍無法停止渴望追求的自己......。拜讀至此,我在這個叛逆頑劣又任性的年輕女子身上,彷彿看見了自己。

「畢竟說到我這個人,到現在都還找不到一本待在無人島上也足以解悶的絕妙好書、和聽過後就可以丟棄所有唱片的天籟之音——這個情形也是我尋找人生伴侶時所遇到的困境。」「或許我依舊貪得無厭吧,依舊在尋找即使窮盡一生、累得兩腿痠軟也找不到的,......此時此刻的我,仍然沒有適合的手套,仍然還在環顧四周、東尋西找,盡可能不向命運女神低頭,並帶著些挑釁地對於自己大步尋找想要的東西,在起伏人生中撿破爛的生活方式感到些許自傲。」能夠如此大膽坦白地,且是在那麼多年前的日本,吶喊出自己理想的生活方式,實在令人欽佩不已。

有著一套對於男女有別的標準,卻又下定決心追求理想一個人活下去,一下子是戀舊地說著捨不得丟掉舊餐具的向田邦子,一下又如數家珍地仔細記錄各種熱愛的美食以及珍愛的書本,一下子又是因為買不到喜歡的手套整個冬天頑固地不戴手套保暖的向田邦子,在寒冷冬夜倔降地沿著鐵路步行回家,有時現實冷硬,但更多時候浪漫柔軟,大約就是這矛盾的魅力,顯得可愛可親,使她的作品長久受到歡迎與喜愛。

據說向田邦子的讀者分為兩派,一部分的人喜歡她的散文,而另一部份的人則偏好她的小說。讀完《午夜的玫瑰》的我預感自己大概會在兩者之間難以抉擇,準備找時間再去借幾本向田邦子的小說回家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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